一位创始人曾给我看他团队做了一年的工具。功能上，它是一个非常好的文档编辑器。AI 功能是右侧栏里的一个对话框，占位提示写着「问任何问题」。
「我们加了 AI。」他说。
他们没有。他们加了第二个应用，把它放在第一个应用旁边，然后要求用户亲手在两个应用之间搬运信息。「我们加了 AI」——这是当下产品设计里最贵的一句话。
对话框是一种认罪
聊天是世界上最省力的界面。如果你还不知道一个功能究竟做什么，一个文本框可以让你把问题往后推。用户打字，模型去猜意图。它同时也是一种把设计决策外包给用户的办法，而代价由用户来付。
我用过最好的 AI 功能，几乎都不太像 AI。写作工具里，一个建议直接出现在行内，已经组织好语言，已经用我的口吻。代码编辑器里，下一行已经在我光标前面灰显。修图应用里，我拖动主体时背景就被抠掉了——没有面板、没有模式、没有协商。有人替我做出了「我大概想干什么」的判断。那个判断，才是设计工作。
三个值得借鉴的形状
建议，而不是命令。 一个会提议的界面，比一个等待的界面更容易被信任。把模型最好的猜测放在行动发生的地方，让「接受」比「描述」更便宜。输入框是一张白纸，而建议是一份你可以说不的草稿。
把可逆做成一等功能。 当产出变得便宜，判断就变得昂贵，而判断需要腾挪的空间。展示差异，而不是替换结果。保留草稿状态。让每一个动作都能以「动作」为单位撤销，而不是以「会话」为单位。安全感不是锦上添花，它决定了人们敢不敢向模型要更大的东西。
经过校准的不确定。 一个在猜测时说「我觉得」的模型，比一个处处听起来同样笃定的模型更有用。要设计「犹豫」，不要把它藏起来。如果工具不确定你指的是哪个项目，就给出三个候选，按一个字母选一个。如果答案取决于一份它没读过的文档，就在答案出现的地方说清楚，而不是写进帮助文档。
模型不是产品。模型与人之间的那道缝，才是产品。
设计那道缝
我把 AI 界面理解成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系统之间的接缝：一个是很快、很依赖语境、很容易无聊的人；一个是知识很广、不知疲倦、偶尔自信地出错的模型。每道缝都有质感，而大部分设计工作发生在质感里。
延迟是这种质感的原料。200 毫秒出现的回答像一件工具，四秒出现的回答像一个部门。流式输出的 token 不只是进度，它是节奏——它告诉人现在做了多少、大概还剩多少。一个以人类速度打字的工具，会赢得我们给同事的那种信任：我们愿意继续读，是因为相信下一句值得。
接缝也是错误所在的地方，所以它必须同时是原谅所在的地方。撤销、重新生成、收窄范围、引用来源、要求更多上下文。界面不需要掩盖模型的不确定，它需要给人一个有尊严的纠正方式。
我们删掉的东西
在 Lumen Labs，我们做过的最有价值的 AI 工作都是减法。我们删掉了提示词库，因为大家反复写的其实就那六条，那个库只是我们想象力的陈列馆。我们把它换成了挂在写作卡住之处的情境建议。我们删掉了一个包含模型名称和温度参数的设置面板，只留两个选择：快，或谨慎。我们把对话框从首页整个拿掉了。
这些都不是模型的改进，而是界面判断：一个人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哪里。做出判断的，是那些看过大量「五分钟会话」的人。
下一个 AI 功能的自测
如今在加任何东西之前，我会问三个问题。
它减少了人需要做的决定，还是只是把决定挪到了别处？它失败的时候，人手里还能留下可用的东西吗？如果屋里坐着一位细心的同事，他大概会这样做吗？
如果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否，那问题多半不在模型，而在于那个人此刻的处境是怎么被设计的——而这一部分，我们能修。
「与 AI 一起设计」而不是「为 AI 设计」，意味着用这些工具磨快我们自己的品味：起草十个标题、探索一个没想过的状态、读一读不敢碰的代码。机器是更好的助手，而不是更好的作者。我们的工作仍然是决定什么值得存在，然后让它感觉起来毫不费力。